第139章 一场挤兑，烧不掉华商的账

汇丰的授信函还没送回华商，提款队伍已经绕过整条街口，挤在银行铁门前的是最早赶来的人，队尾仍有储户拿着存单陆续加入。

有人高举存单，扯着嗓子喊华商就要倒闭，另有人刚兑到现钞便举过头顶，故意抖开给后面的人看。

停在人群外侧的，是两辆没有牌照的货车，车门始终敞着，车上的人抱着成捆传单，逢人便往手里塞。

车刚转过街口，三号泊位升起的黑烟已经漫过楼顶，港灯调度室的断电警报也接连传进车载电话。

掌心仍扣在话机上，颜雄放下听筒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银行的现钞顶多撑半个钟头，油库那边又顺着风往仓储区烧，扑街，两边一起下手，他们早安排好了。”

“先回银行，码头交给赵大山和王建军，叫他们先撤人，别管货。”

林跃把汇丰授信函递给娄晓娥。

“柜台你来管，门不能关，正常提款也不能限，五百港币以下当场兑，大额的先登记姓名，两个小时以后再来领。”

拇指沿着纸边蹭了一下，娄晓娥接住授信函。

“可要是两个钟头没到，现钞先见底呢？”

林跃推开车门，街上的叫喊顿时灌进车厢。

“那就把门敞着，让他们亲眼看看，到底有谁肯把钱送进华商。”

银行门前已经挤满巡警，颜雄刚带人分出一条通道，几个领头闹事的便顺势躺到地上，鞋跟还在偷偷往人群里蹬。

后面立刻有人高喊警察打人，叫声一阵接一阵，躺在地上的几个人也抱着脑袋来回翻滚，就是不肯离开银行门口。

横在台阶上的一条腿，被林跃直接跨了过去，他进了营业厅便朝柜台开口。

“所有窗口照常营业，提款的按号码进来。”

“谁再拍门、插队，就把他的存单排到最后，让他重新等号。”

柜台后的职员已经攥住铁闸拉环，听见命令，只能松开手，把收起一半的现钞重新摆回台面。

领到钱的第一批小额储户没有马上离开，几个人堵在门边反复数着钞票，每数一遍，外面的队伍便往前挤上一截。

十一点整，最后一箱备用现钞被搬进大厅，木箱刚落上地砖，柜台主任便俯身剪开封条。

从人缝里挤进来的猪油仔，整片衬衫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
“跃哥，外面少说还有四百人，后门也让人堵死了，妈的，连送水的都进不来。”

街口忽然响起连续三声汽车喇叭，包玉刚的货车顶着人群停到门前，船员跳下车厢，把六只贴着银行封条的木箱依次抬到路边。

跟在后面的，是董浩云和霍英东的车队，三家送来的现钞和本票直接在门口登记，木箱不走后门，由船员抬着穿过提款队伍，一路送进营业厅。

木箱经过时，队伍短暂安静下来，几张传单落在箱盖上，包玉刚抬手扫开，指腹顿时沾上了一层尚未干透的油墨。

“华商的船队真要被人拿走，以后香港跑船的，就只能看那一家脸色，这笔钱不是帮你，是保我们自己的航线。”

董浩云将本票交给柜台主任，见票角被风掀起，伸手按了一下。

“运输合同都签了，华商要是倒了，我们的货也走不了，这时候谁都别想独善其身。”

站在门外的霍英东越过提款队伍，看向那两辆无牌货车。

“散消息的人还没走呢，他们就在等，等银行什么时候落闸。”

林跃抬手指向大厅侧门。

“侧门全打开，再加两个兑付窗口，外面还有存单的，让他们接着取。”

一捆捆新送来的现钞摆上柜台，排在最前面的储户攥着号码牌，脚下却慢了许多，轮到窗口时还回头看了几次。

有人拿到现钞后转身去了存款窗口，也有人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纸篓，退出队伍时，还顺手拉走了相熟的邻居。

中午十二点，人数第一次反了过来，存款窗口前排的人超过提款窗口，门外虽然还有人叫喊，回应的声音却越来越少。

没有好消息的，是码头打来的电话，一号储罐已经烧穿，燃油顺着排水沟流向岸边，消防车全堵在外围，普通水枪根本压不住火头。

起火区域的高压线路先被港灯切断，备用电力随后送进船坞泵站，十二艘货轮同时启动消防泵，隔着电话也能听清机组的震响。

赶到三号泊位时，林跃看见粗大的水带已经从甲板铺到岸边，海水越过仓库屋顶，一股接一股落向第二排储罐。

测温员刚报完数字，第二排储罐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，船上的泵组仍在运转，港灯工人则贴着外墙逐段恢复照明。

迎到车边的王建军，抬手指向外墙下新挖出的两段排水沟。

“燃油截住了，赵大山的人还在往上垒沙袋，第二排暂时保住了，不过火还没压稳。”

猪油仔提着一只湿透的布包挤过来，开口便骂。

“豪哥新招的几个潮州工钻进水渠，正好逮住这王八蛋往浮油里倒汽油，他让人堵在铁网前了，还他妈敢跑。”

“豪哥拿货钩勾住他的裤腰，把人拖进浅水里，两个码头工才按住他的胳膊，这些玩意儿全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。”

布包摊开以后，里面露出火柴、汽油瓶和一张临时通行证，汽油味混着水渠里的焦臭，两步之外仍能闻见。

被抓的纵火者跪在水渠边，裤腿不断往下滴着黑水，脸上的油污被冲出几道痕迹，嘴唇却一直紧闭。

颜雄把临时通行证按到他眼前。

“说，这张证谁给你的，谁放你进油库的？”

那人把脸偏向水渠，伍世豪走到他身后，将货钩搭上他的肩膀，弯曲的铁钩上还挂着几缕水草。

“那十二个人早回去了，我只收钱办事，来这里放把火。”

猪油仔拆开他的鞋底夹层，从里面摸出一张折了几层的付款收据，纸面已经被水泡软，领款印章却还能看清。

顺着收据上的经办人，猪油仔查到了一家礼品公司，这家公司从没经营过油料，账簿里却留着一个长期大额往来账户。

账户里的钱，专门替港督府家属慈善会支付活动费用，收据背面的领款印章上，同样刻着藤纹和两个字母。

m.m。

傍晚六点，银行恢复正常营业，油库里的明火和暗火也全部清理完毕，港灯、船队与三号泊位经过这场危机，已经连成一处。

带着礼品公司经理赶到码头的猪油仔刚停下车，经理便捧着一只烧焦的文件袋下来，他的手指沾满黑灰，试了几次都没能松开袋口。

“付款的人让我今晚把这些全烧了，我烧到一半，实在不敢再烧，剩下的……剩下的都在这里。”

林跃抽出粘连在一起的残页，从中分出一张港督府内部转款单，纸角已经焦黄，转款日期就在三天前。

没有姓名的批准栏里，只留下了一行英文。

三楼东侧书房，特别授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