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广的二月,没有四九城的刺骨寒风,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腥咸味。
列车哐当一声停稳。
林跃睁开眼,拎起行李架上的藤条箱。
“到了。”
两天两夜的颠簸,娄半城和谭雅丽满脸疲惫,眼窝深陷。娄晓娥紧紧攥着林跃的衣角,身子直打哆嗦。
四人挤出站台,坐上前往宝安县的旧巴士。窗外的景色从成片的农田变成了高高架起的铁丝网。
深圳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带着南中国海特有的潮湿与腥咸,让人感到一阵温热,紧紧贴在人的脸上。
林跃拎着两个藤条箱走在最前面。在他身后,娄半城穿着那件在四九城穿惯了的深灰哔叽大衣。那料子极好,是英国进口的哔叽呢,但在岭南这潮热的空气里,没多会儿就吸饱了水分,沉甸甸的搭在肩膀上,领口甚至泛起了细小的白霉点。
谭雅丽手里提着一只结婚时从上海带出来的老皮箱。皮箱的牛皮已经干裂,包角的黄铜在海风里一路吹过来,此刻已经爬上了一层厚厚的绿锈。
一座铁桥,隔开两个地界。桥这边是荷枪实弹的边防,桥那边是飘着米字旗的口岸。
林跃放轻声音。
“证件准备好。”
排队的队伍挪动缓慢。四周充斥着压抑的喘息和婴儿偶尔的啼哭声。
通过中方边检很顺利,市委统战部的批条和盖着大印的通行证畅通无阻。
走过罗湖桥,脚下踩着木板,发出嘎吱的声响。迎面走来几个穿着卡其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港英警察,腰间别着左轮手枪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华人警员用警棍敲了敲铁栅栏,眼神不善的盯着娄半城一行人。
“停下!”
“通行证,担保信!”
林跃上前一步,递上四本证件和信封。
警员翻开看了看,嗤笑一声。
“北边来的?”
“担保人呢?”
“叫啥名?”
谭雅丽操着生硬的粤语,结结巴巴的回答。
“我表哥,叫林耀宗,深水埗开食品公司的。”
“他说好今天在这边接我们的……”
警员回头朝接站区扫了一眼,用警棍点着谭雅丽的肩膀。
“哪呢?”
“我怎么没看到人?”
“没有担保人亲自来领,这通行证就是废纸!”
“滚回去!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娄半城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走到这步,要被遣返?那回四九城就是死路一条!真是要了老命了!
娄晓娥眼圈唰的红了,慌乱无主的看向林跃。
林跃神色不变。他脑海中迅速调出系统面板。
目标扫描:编号pc1427警员。
身份:深水埗警署借调口岸军装警。
弱点与需求:嗜赌,昨晚在九龙城寨输掉半个月薪水。
林跃上前,挡在谭雅丽身前。
“阿Sir。”
他手腕一翻,一张十元面值的港币悄无声息的塞进警员的制服口袋。
这是他用系统余额兑换的港币。
警员挑了挑眉,感受到口袋里的厚度,脸色稍微缓和,但依旧板着脸。
“干嘛啊?”
“贿赂警务人员?”
林跃语气温和从容。
“喝茶钱,大家交个朋友。”
“林老板可能路上堵车。您通融十分钟。”
“这点小意思,权当祝阿Sir今晚在城寨档口大杀四方。”
警员心头大震。这小子怎么知道自己去城寨赌钱?真他妈邪门了!
他深深打量了林跃一眼。他干这行天天见难民,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普通,但那份从容和气场,绝不是一般的北边难民。
警员将钱抹进袖口,合上通行证。
“咳。”
“过去那边椅子上等。十五分钟,人不到就直接遣返。”
十分钟后,接站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。一个穿着藏青夹棉唐装戴着棕色鸭舌帽的中年男人焦急的挤进人群。
“雅丽!”
“表妹!”
“我在这!”
谭雅丽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表哥!”
林耀宗跑过来,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,熟练的给警员递烟塞钱。
“阿Sir,不好意思,弥敦道堵车。”
“这是我亲戚,手续齐全的。”
警员摸了摸口袋,摆摆手。
“走吧走吧,下不为例啊。”
办完登记手续,坐上林耀宗那辆英国莫里斯牛津,一路颠簸的驶入九龙。
车子停在九龙太子道的一栋唐楼前。
莫里斯牛津轿车的引擎还在低低的发出运转的声响,排气管喷出一股带铅的浓烟。林耀宗没有立刻熄火,而是疲惫的靠在方向盘上,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白锡包香烟,点燃了一支。
他隔着车窗,指了指眼前这栋带着骑楼外墙斑驳剥落的四层唐楼,吐出一口青烟。
“到了,就是这儿。”
“太子道,旺中带静,往后安顿下来也方便。”
林耀宗转过头,看着后座上满脸疲惫的家人,脸上的笑容透着勉强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的调侃。
“你们这一趟过来,我这钱包可是大出血了。”
“这两天为了在罗湖桥头递话,我人都要累瘫了。”
他放轻声音,开始细数这趟疏通费的账单。
“现如今在香港地界,离了钱寸步难行。”
林耀宗叹着气。
“我提前两天就得去罗湖桥亭,找那个潮州老乡华探九纹龙打点。”
他比划了两根手指,满脸苦涩。
“光是塞给他的红包就足足两百块港币。”
“外加咱们林记最好的腊味一条,发菜两扎,里外里折了快两百三十块!”
他拍了拍方向盘。
“这笔数,够那帮华探老爷半个月的底薪了。”
“这还不算完,大人物好见,小角色难缠。”
“守桥头的新丁军装阿财,也得塞二十块茶钱,外加一包红双喜。”
“不然他拿着刺刀在行李里乱挑,挑坏了东西都没处说理去。”
听到这,谭雅丽满心不解。
“那桥亭里坐着的英国阿Sir呢?”
“不用塞点?”
林耀宗脸色骤变,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凑近压低声音说。
“嘘……”
“鬼佬的钱,咱们这等平头百姓是递不上去的。”
“那是政治红线!”
林耀宗神情严肃。
“在香港做生意,打交道只走华探这一层。”
“华探收了规费,自然会按规矩把大头孝敬给上面的英国警司。”
“这叫细水长流。”
“要是越过华探直接去给鬼佬送钱,那是坏了规矩,两头不讨好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林耀宗掐灭了烟头,叹了口气,推开车门。
“所以说,现在香港百物腾贵,睁眼闭眼都是规费。”
“为了省点开销,我没在外面给你们租高级公寓。”
“就在咱们食品公司的三楼收拾了几间空房。”
“委屈大家挤一挤,避避风头。走吧,下车,搬行李!”
唐楼下,街边凉茶铺的收音机里正放着红线女的粤剧,夹杂着电车的叮叮声,1958年香港那股混杂着海盐与油烟味的热浪,瞬间扑面而来。
林耀宗一边带路往楼上走,一边擦着汗解释。
“表妹,半城兄,实在是对不住。”
“现在生意难做,港英政府查的紧。”
“我那食品公司在楼下,这三楼的唐楼是我租下来放杂物的。”
“地方窄了点,但胜在不用你们花房租,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,推开那扇斑驳的铁栅栏门,一股混杂着面粉霉味和潮湿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是一间典型的骑楼房。
长条形的格局,临街是一排装了铁窗的骑楼,阳光透过铁格栅洒落在地上。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几张长凳,什么都没有。
走廊尽头是一个公用水喉,正滴答滴答的往生了青苔的水槽里滴水。旁边是用木板隔开的马桶间,里面飘出劣质苏打水和尿骚混合的气味。
谭雅丽看着那漏水的公用水喉,眼眶泛红。
“这……”
“哎哟喂,这也太破了!”
在四九城,她是住独门独院大洋房出门有司机家里有佣人的太太,何曾见过这种连马桶都要和整层楼共用的地方?
娄半城没说话。他默默的脱下那件起了霉点的深灰哔叽大衣,挂在锈迹斑斑的铁窗框上,转过身,坐在了长凳上。
他的背略微佝偻,整个人陷在骑楼的阴影里,看着街上呼啸而过的红色双层巴士,双目无神。
林耀宗干笑数声,交代着晚上送饭过来,便急匆匆的下楼去了。
屋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。
娄晓娥蹲在谭雅丽那只铜角爬绿的皮箱旁,用指甲轻轻刮着上面的绿锈,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皮箱上。
娄晓娥抬起头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林跃……”
“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?我心里好慌啊。”
林跃走到骑楼口。
外面是喧嚣的太子道,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。他靠在铁窗旁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。
林跃吐出一口青烟,语气冷淡而笃定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
娄半城浑身一震,抬头看向他。
林跃转过身,看着这一家三口。
“但回不去,不代表要死在这。”
“娄叔,林老板这人是做小生意的,能给咱们提供这间免租的唐楼,已经算尽了情分。”
“但寄人篱下,绝非长久之计。”
娄半城苦笑一声。
“林老弟,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。”
“带出来的那些东西,在这地方根本见不得光。”
“没有身份,没有行当,我拿什么立足啊?”
林跃吐出两个字。
“北角。”
娄半城一愣。
“北角?”
林跃走到桌前,用手指沾水,在桌面上画了个圈。
“对,北角木星街。”
“如今大批上海的资方过港,都聚在北角那一带。”
“那里现在叫小上海,全是用沪语做生意的。”
“邻居都是老熟人,上海的馆子理发店洋服铺子应有尽有。”
林跃看着娄半城。
“我已经打听过了。”
“还有一周就是春节了,春节前,我们必须搬过去。”
“木星街唐楼楼上租整层,月租大概在一百八到两百二十港币。”
“前座临着英皇道,推开窗就能看到电车。”
“后座宽敞,刚好可以做你娄半城重整旗鼓的办公室。”
娄半城眼中浮现一抹亮光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两百港币的月租是不贵,可我们现在的身份……”
林跃将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底碾灭。
“身份我来办,房子我去谈。”
他走到谭雅丽的皮箱前,伸手在上面拍了拍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娄叔,把你的金条和美钞收好。”
“在香港,有钱能使鬼推磨,但前提是,你得有命花。”
林跃目光沉着。
“今晚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这第一笔钱,不需要动用你们的底子。”
娄晓娥紧张的站起身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
林跃走到铁窗旁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街角处,几家当铺和字画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,红红绿绿的映在潮湿的马路牙子上。
“去见见这港岛的规矩。”
林跃拎起外套,推开铁栅栏门,径直走入下行楼梯的阴暗之中。
身后,九龙的夜空下,传来远方英皇道电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,沉闷而遥远,一声声落在心头。
《从大杂院到香江我用电商横推时代》第 20 章在 书禾藏书阁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滇东初墨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本章共 3847 字 · 约 9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书禾藏书阁 -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
内容侵权请联系 dmca@longxunzhi.com,第一时间处理移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