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。
澳门内港码头。
海风卷着死鱼的腥气,撞在生锈的铁桩上。
两艘印着“四海物流”字样的千吨货轮,一前一后破开墨黑的水波,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,缓缓靠上泊位。
甲板上,林跃靠着栏杆,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三五牌香烟。
他身后,葛志雄换了身黑色中山装,头发用发蜡抿得油光水滑,可那张脸比昨晚在香港还白上几分,两条裤管轻微地抖动着。
“林老板,我还是觉得不该来,”葛志雄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陈清华摆明了想让我死在澳门,马交冯把整个内港都封了,下面…下面有好几百号人。”
码头灯光昏黄,三百多个赤膊打仔提着开山刀,把栈桥入口堵死了。
领头的是马交冯手下的双花红棍“过山乌”,脖子上那条粗金链子在探照灯下晃着刺眼的光。
“他有遗令,”林跃把没点燃的烟叼进嘴里,嗓音不响,却很稳,“我有饭碗,有账本,还有棺材。”
他侧过头看着葛志雄,神情平静无波:“你猜,澳门那帮堂口大佬,到底信哪一个?”
说罢,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葛志雄,抬手拿起腰间的黑色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大山,动手清场。”
赵大山粗犷的声音,通过船头的高音喇叭传遍整个码头:“四海安保,清场!”
赵大山的声音刚落,两艘货轮前甲板上的巨大金属货柜便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。
沉重的柜门向两侧敞开。
过山乌刚举起砍刀要喊话,后面的字眼却全堵在了喉咙口。
货柜里没有走私电器,没有洋酒。
是一百五十个装备精良的男人!
他们套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背心,头戴防暴盔,左手是过人高的透明防暴盾,右手是半米长的黑色高压电棍。
这些东西都是林跃从他的特殊渠道弄来的,这个时代见所未见。
一百五十面防暴盾牌同时砸在甲板上,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合响。
过山乌咬着牙低吼:“斩死他们!”
三百多个打仔吼叫着冲上栈桥。
四海的防暴阵型立刻散开,三人一组,盾牌往前一顶,几十把开山刀劈在聚碳酸酯板上,连道白痕都留不下。
黑色的电棍顺势捅出,顶端爆开蓝色的电弧。
码头上一片哀嚎。
冲在最前头的几十个打仔当场倒下,浑身痉挛,嘴角淌着白沫。
这根本不是火拼,是屠杀。
不到五分钟,三百多个打仔全躺在码头的泥水里抽搐,过山乌被两根电棍同时顶住,翻着白眼昏了过去。
林跃踩着满地乱滚的砍刀走下舷梯,皮鞋底上干干净净。
葛志雄跟在后面,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。
他这才明白,林跃说的不打烂仔架,是什么光景。
…
洪发山旧堂是一座三进的青砖大宅。
院外传来重型柴油发动机的咆哮,震得青砖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砰!
两扇包铁的大木门被一辆军用十轮重卡生生撞飞!
木屑乱飞里,重卡碾过门槛,停在院子正中。
车厢后方,几十名同样装束的四海安保队员跳下来,迅速把整个院子围死了。
院内灯火雪亮,两百多个赤膊扎红绸的十四K刀手被逼得步步后退,阵脚乱成一锅粥。
林跃从卡车后方的一辆福特轿车上走下来,他穿着纯手工定制的英伦三件套西装,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,踱步走到院子中央。
“把货卸下来。”
卡车车厢倾斜,两个巨大的集装箱货柜砸在地上,发出的巨响让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。
正厅供桌前,陈清华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,他左手还吊着绷带,眼神凶狠。
他旁边的澳门赌场大亨马交冯和毅字堆话事人大鼻登也霍然起身。
最里头,一个穿灰西装的英国男人,斯宾塞少将的副官,也从墙边站直了。
“林跃!你敢带人砸洪发山旧堂!”陈清华拔高了嗓门喝道。
他身后是一辆轮椅,坐着个满头银发,神情哀戚的老妇人,葛肇煌的遗孀。
陈清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笺,高高举起:“葛志雄背叛总堂,勾结外人!今有龙头葛肇煌遗孀亲笔信为证,罢黜其太子之位!太子,跪下!”
葛志雄看到轮椅上的母亲,眼圈一下红了:“妈!”
老妇人抬起头,手指攥住轮椅扶手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绝望地微微摇头。
葛志雄站在原地,手脚发僵。
林跃抬脚踢开面前一张长凳:“谁让他跪了?”
他走到大厅中央,看着陈清华手里的信笺:“拿张废纸,就想号令几万人吃饭?细哥,你在外面吹海风吹傻了?”
林跃不再看他,目光扫向马交冯和另一边的大鼻登。
娄晓娥上前一步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:“冯老板,大鼻登,十分钟前,花旗银行亚太区总裁史密斯先生签发了指令,冻结你们名下所有通过海路转运的美元账户。大鼻登在旺角的三个钱庄,也被港岛水警以涉嫌洗钱为由查封。你们这个月的资金链,断了。”
马交冯脸上的肥肉跳了一下:“断我资金?这里是澳门,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条街?”
“大山,开箱,”林跃弹了弹烟灰,没什么反应。
赵大山抡起铁锤砸开左边货柜的锁头。
柜门打开,里面没有钞票,没有军火。
哗啦!
成捆的账本,票据,汇款单像雪崩一样从货柜里倾泻而出,堆成了小山。
陈九站在货柜里,抓起一大摞刚用油印机印出来的纸,朝空中扬手一撒。
大鼻登接住其中一张,上面写着一笔笔钱款,每一笔后面,都写着名字:陈清华,大鼻登,马交冯。
“你上个月从大鼻登手里收了五百万,”林跃看向脸色发白的马交冯,“其中三百万转到通发贸易,替英国人买了十二台军用柴油发电机。你要不要我把汇款单也给大家看看?”
陈清华脸上横肉乱跳,往前逼近一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就算你有账又怎么样?江湖上,账本不如刀管用!”
“是吗?”林跃冷笑一声,打了个响指。
林跃的视线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的老妇人身上,随即又回到他脸上,那眼神带着审视的寒意。
“你哥陈清华,喜欢从左边袖口取烟,而你,”林跃笑了笑,“从刚才到现在,所有下意识的动作,都是右手。”
“我说的对吗,陈清明?”
陈清华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真正的二路元帅陈清华,死在四年前九龙城寨的一场大火里。你是他的双胞胎弟弟,陈清明,”林跃的嗓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,“你顶替你哥的身份,一直为英国人做线人。大山,把他左手袖子卷起来。”
陈清明脸色惨白,转身就想跑。
赵大山一个箭步冲上去,照着他腿弯就是一脚,把他踹跪在地,顺手扯开了他的左臂衣袖。
一道十几厘米长的扭曲烧伤疤痕,就这么露在所有人眼前!
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你!”陈清明声音都在抖,一把推开轮椅,从腰里拔出枪对准葛肇煌的遗孀,“都他妈别动!林跃,你算算,是账本快,还是子弹快!”
赵大山刚要动,林跃却抬手压住他:“细哥,你错了。”
话音刚落,旧堂二楼传来一声闷响,那是房门被踹开的声音。
赵大山提早上岸布置的人手,外号“大佬游”的那个,提着霰弹枪从楼梯口走下来,枪口指着陈清明藏在后堂的两个亲信。
“细哥,你把老太太的孙女关在后面,我把人带出来了。”
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哭着跑下楼,扑到老妇人怀里。
陈清明手里的枪晃了一下,彻底没了底气,嘶吼着扣动了扳机!
砰!
枪声刚响,葛志雄已经扑了过去,一把撞开母亲的轮椅。
赵大山从侧面冲出,抓住陈清明的手腕往下一拧,手枪脱手落地。
另一只手里的雷明顿枪口调转,对着陈清明的大腿就是一枪!
陈清明惨叫一声,被赵大山死死按在供桌前。
“你拿老人和孩子做筹码,还好意思跟我谈江湖?”林跃走到他面前,转头看向第二个货柜,“打开。”
右侧柜门缓缓拉开。
十二口上好的金丝楠木薄皮棺材,整齐摆在里面。
每一口棺材上,都用红漆写着一个名字。
陈清华,大鼻登,马交冯…
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赵大山站在货柜旁,扯开嗓子:“林老板说了!今晚谁愿意签四海安保澳门分部的合同,领工资,拿分红,家里人有病能报账,死了有安家费!谁还要拿洋人的钱,换自己的富贵,这十二口棺材,随便挑!”
马交冯瘫坐在椅子上。
大鼻登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林老板,”马交冯胸口起伏了一下,站起身,伸手抹平了长衫上的褶皱,“规矩,你来定。”
他低下了头。
葛肇煌遗孀抱紧孙女,颤抖着从轮椅右侧扶手的暗格里,抽出那半块青铜钥匙。
她看着林跃:“阿雄撑不起十四K,可陈清明更不配。这半把钥匙,给你。”
林跃接过钥匙,两半合一,严丝合缝。
他走到关帝像前,弯腰将钥匙插进供桌下方的锁孔。
咔哒。
供桌底部弹开一道暗格,里面静静放着一本黑色硬皮总账。
林跃翻开总账,前面记着几十年港澳海路的钱,洋行的账,帮派的人命。
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。
娄晓娥站到他身旁,看清上面新增的英文记录后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
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字:
“明晚九点,北角港灯主厂全面停机。”
“以四海运煤质量事故为由,启动紧急工业接管程序。”
最下方,签着两个名字。
斯宾塞。
还有港灯公司总经理,威廉姆斯。
也就在这个时候,娄晓娥口袋里的黑色保密电话开始嗡嗡作响。
她接起电话,只听了两句,脸色就变了,比看到总账内容时还要难看几分。
她捂住话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都在发颤:“是颜雄…港岛警署的电话。”
“史密斯…史密斯出事了,他刚从半岛酒店顶楼掉下去,死了,现场找到一份文件,是…是我们超市所有供应商的名单!”
话音未落,电话再次响起,是另一条线路。
娄晓娥接通,面无血色地补充道:“颜雄说,半山区查尔斯的别墅也突然起火,查尔斯一家人全死在里面了!火场外,发现了一个我们四海超市的塑料袋!”
林跃啪地合上总账,眼神冷了下来。
澳门的局平了。
但香港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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