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9年2月11日,正月初四。
中环,德辅道中。
一栋陈旧的三层老唐楼夹在两间洋行中间,外墙挂着旧招牌,距离中国银行香港分行不过半条街的距离。
这里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临时办公点。在当前的港岛,它承担着半个大使馆的职能。
林跃推开玻璃门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一楼接待大厅布置的简朴,几张待客的木椅,墙上挂着伟人画像。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,正低头核对报纸排版。
听到动静,男人抬头,目光透着审视。
男人开口,粤语里夹杂着明显的上海口音。
“后生仔,找人还是办事?”
林跃扫了他一眼,系统面板自动跳出信息。
[徐明海,42岁,上海籍。前沪港办调员,现任香港分社干事。性格刻板,软硬不吃。弱点:常年忧心北边外汇储备与物资缺口。]
林跃拉开椅子坐下,十指交叉放在桌面。
“找人,也办事。”
林跃切换成沪语。
“我找梁副社长。”
徐明海皱起眉头,放下手里的铅笔。
“梁副社长事多,不见客。”
徐明海把铅笔丢在桌面上。
“你如果是北角小上海那片新来的资本家子弟。”
“想托关系给老家寄信或者办手续,出门左拐找侨务组。”
林跃没动,语气平缓。
“徐干事,麻烦通报一声。”
“就说,有人来谈三万盒盘尼西林,五千吨尿素,还有两吨无缝钢管的过境备案。”
徐明海猛地站起身。
膝盖撞到抽屉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两眼圆睁盯着眼前的年轻人,大口喘气。
1959年的内地正处于特殊时期。中苏关系出现矛盾,工业设备和农业化肥缺口极大。尤其是抗生素,那是能救命的战略物资!
哪怕是霍家那位在海上跑的最勤的老板,一次也拿不出这么大的量。
徐明海身体前倾,语气严厉。
“你搞什么鬼,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这里是新华社,不是油麻地算命的摊子!”
“报假账拿老子寻开心,你走不出中环!”
林跃探出上半身,拉近距离。
“今年广交会第三届要在十月开,北边拼命想创汇。”
林跃直视徐明海的眼睛。
“侨汇提价的政策已经下达到你们这儿了吧?”
“我有货,你们有需求。”
“你拦着我,耽误了前方的生产建设,这个责任你背?”
徐明海眼角抽动,这年轻人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戳中了当前的内部机密。
“你等着。”
徐明海转身快步走向二楼楼梯,脚步匆忙。
五分钟后。
二楼的一间闭门会议室里,泡着茶。
坐在林跃对面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人。头发梳的整齐。他端着茶缸没有喝,只是盯着林跃。
男人嗓音沙哑。
“我是梁栋。”
“徐干事说,你手上有大宗盘尼西林和尿素?”
林跃靠在椅背上。
“有,全都是现货。”
梁副社长没绕弯子,敢来这里谈这种生意的,绝不是为了发锦旗。
“条件。”
林跃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条专线。”
“我不管你们现在跟霍老板还是其他水客怎么走货,我要单独划一条线。”
“每周一晚,万山群岛,我把货交到你们的快艇上。”
梁副社长眯起眼睛。
“可以,你怎么收钱?”
“汇丰的本票,还是金条?”
“丑话说在前面,你要的价如果高出市场太多,我们吃不下。”
国家外汇紧张,这是死穴。
林跃给出答案。
“我不收港币,也不收外汇。”
梁副社长愣住。
林跃继续说道。
“我要你们拿物资跟我换。”
“百年老山参,极品藏红花,宁夏野生发菜。”
“还有狮峰龙井,双面苏绣,明代工艺的景泰蓝。”
“如果有可能,钨砂的边角料我也能吃下。”
梁副社长重重放下茶缸。
茶水溅在桌面上。
梁副社长盯着林跃。
“你疯了?”
“这他娘的都是国家管制的特产和矿产!”
“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
林跃笑的坦然。
“倒卖啊。”
“在港岛和南洋,这些东西是硬通货。”
“红毛鬼子和南洋华侨愿意花大价钱买老祖宗的物件。”
不等对方发火,林跃抛出底牌。
林跃手指敲击桌面。
“梁社长,算一笔账吧。”
“我给你们战略物资,你们给我土特产和手工艺品。”
“咱们走侨汇创汇的明账。”
“你们把这些特产折算成外汇备案,国家拿汇差和留存,我赚南洋华侨的佣金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死寂。
梁副社长的大脑在疯狂运转。
林跃的提议简直是一个完美的闭环!当前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和重工业设备。那些老山参和苏绣在国内虽然珍贵,但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造拖拉机。如果能用这些东西换来盘尼西林和尿素,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!
林跃指明了走侨汇备案,这意味着这笔交易在明面上完全符合国家拼命创汇的政策大纲。国家不仅得到了紧缺物资,还在账面上完成了一笔漂亮的外汇收入!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林跃用现代金融的对冲思维,直接卡了1959年外汇政策的bUG。
梁副社长声音发干。
“那些钨砂和金条呢?”
林跃没藏着掖着。
“那是黑账。”
“我不走你们的分社账目。”
“你直接联系廖公,这部分换我手里更核心的重型机床零件。”
“当然,如果你们不需要,那就当我没说。”
梁副社长猛吸一口气。
重型机床零件!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?美利坚的军火商吗?
他直勾勾盯着林跃年轻的脸庞,那张脸上没有热血青年的冲动,只有商人的冷酷与政客般的计算。
梁副社长站起身,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你的要求太大。”
“我必须立刻发报请示廖公。”
林跃起身,扣上西装纽扣。
“我等你消息。”
梁副社长叫住他。
“后生仔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一旦这条线开通,你就等于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“英国佬的政治部如果查出来,你在港岛会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林跃转头,眼底透出极致的自负。
“规矩是用来打破的。”
林跃推开门。
“等我的货运到,港岛的规矩得按我的来。”
次日,正月初五。
中环,集古斋。
内堂的圆桌旁,坐着四五个穿的体面的老头。荣秉昌也在其中。
茶水换了三巡,气氛沉闷。
一个穿马褂的老人磕了磕烟斗。
“老陈,那小子还没来。”
“初一那天,该不会是他花钱买了几块袁大头,故意跑来撑场面的吧?”
“年轻人想出名,这种手段我见多了。”
陈万霖手里盘着核桃,眉头紧锁。
陈万霖沉住气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娄半城带过来的人,应该不至于这么没谱。”
荣秉昌叹气。
“哎,真他娘的难办,就算他真有心,这几天水警查的严,青山湾的渔船全趴窝了。”
“他上哪去弄百年老山参?”
“就算有,也运不过来啊。”
众商贾纷纷点头,现在的港岛,有钱也买不到北边的高级货,这是铁律。
哐当一声。
集古斋的木门被推开。
林跃穿着一身黑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袋,大步走入内堂。
他没有寒暄,直接将帆布袋砰的一声扔在木桌上。
拉链拉开。
一股泥土气息和药香瞬间弥漫整个内堂。
陈万霖拍案而起。
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滚落到墙角。
袋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红木长盒。最上面的一个盒子敞开着,里面垫着丝绸。一株芦头极长根须粗壮的老山参静静躺在里面。
不用放大镜,陈万霖只看了一眼那参皮的纹理和珍珠疙瘩,就知道这绝对是超过百年的极品野山参!
不光是一株,是整整十株!
陈万霖声音发颤。
“林,林先生。”
“这,这是……”
林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随意地掸了掸袖口。
“你要的极品老山参,十株。”
“后面还有五百斤宁夏野生发菜,一百套双面苏绣。”
“全在九龙的仓库里。”
全场死寂。
荣秉昌等一众沪商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林跃。
在海路全封的绝境下,他竟然运进来了足以轰动整个南洋的惊天巨货!
林跃抬眼,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大亨。
“陈老板。”
“昨天夜里,我和北边达成了协议。”
一句话,让人吓了一跳。
陈万霖双腿一软,双手重重撑住桌面。
北边?!他竟然直接搭上了北边的官方专线?!
林跃将一份连夜写好的供货清单拍在桌面上。
林跃声音平稳,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从今天起,北边流入港岛的所有特产、药材、古玩。”
“我,独家垄断。”
林跃看着面无血色的陈万霖。
“现在,我们来谈谈集古斋的收购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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