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方志远来快餐店吃早饭。
赵寡妇给他盛了一碗稀饭切了两个馒头,他坐在后厨小方桌前呼噜噜喝完了粥,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往嘴里塞。
吃到一半跟赵寡妇搭话。
大姐,你们县城比我想的热闹,昨晚住那旅社人还不少。
赵寡妇在灶台边切菜,头也没抬。
那地方三块钱一晚,能好到哪儿去。
我旁边那间住了个老爷子,大半夜不睡觉搁窗户边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的,烟味儿隔着墙闻了一宿。
李凤霞从前厅掀帘子进来,听见这半句,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。
方志远咬了口馒头,含含糊糊接了一句。
说话带省城那边的腔,走路腰板挺得跟部队里出来的似的。
李凤霞走到灶台边拿铁壶倒了碗热水搁在他面前,脸上什么都没带出来。
吃你的饭,少操心别人。
方志远嘿嘿笑了一声不说了,低头啃馒头。
吃完饭他背上包走了,说下午再来谈。
李凤霞站在后厨门口,把他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旁边那间,大半夜抽烟,省城口音,腰板挺得跟部队出来的。
跟赵寡妇那天说的,跟卫国看见的,全对上了。
同一个人,就住在方志远隔壁。
上午十点多她去了服装城后院。
仓库门关着,她敲了两下,卫国从里面拉开插销。
她还没开口,卫国先说了。
妈,那个人今天又来了。
什么时候?
九点出头,在服装城对面那根电线杆底下站着,站了快四十分钟才走。
他侧过身让李凤霞往里看。
仓库靠后巷那面墙上开了一扇小窗,窗户糊着旧报纸,右下角那块报纸翘了边,留出一道指头宽的缝,刚好能看见巷口外面的方向。
从这儿看得到电线杆那个位置,他就站在底下。
脸看清了没有?
隔着一条巷子加半条街,五官看不真切,但身形跟前几天那个人一样,个子不矮,站在那儿腰板直直的,两条腿并着不晃。
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?
往南,汽车站那边。
又是汽车站。
李凤霞走到窗边,从那道缝往外看了一眼,电线杆底下空了,人已经不在了。
她把翘起的报纸角按了按,没按实,想了想又松开了。
留着这道缝。
从今天起,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待了多久,你都记着。
记在哪儿?
记在脑子里。
卫国嗯了一声。
接下来四天,卫国每天晚上跟李凤霞汇报一次。
头两天那人换了几个位置,从电线杆底下挪到粮油店门口,一次比一次靠近后巷口,但都没进来。
第三天没来。
第四天又出现了,直接站到了后巷巷口,离仓库门不到五十米,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偶尔掏出来看一眼又塞回去。
李凤霞每次只问两个问题:看没看见你,什么时候走的。
四天回答都一样,没看见,都是往南走的。
这几天方志远白天来快餐店吃饭,晚上回旅社住,偶尔提一嘴那个老爷子还住着,天天早出晚归的。
李凤霞听着不接话,该给方志远添饭添饭,该谈生意谈生意,两件事分得干干净净。
到了第五天晚上,李凤霞没等卫国汇报,自己走到了仓库。
灯没开,仓库里黑着,头顶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悬在铁丝上一动不动。
卫国坐在靠墙的矮凳上,听见脚步站了起来。
今天来了没有?
来了,下午两点多,还是巷口那个位置,待了一个多钟头。
他顿了一下。
妈,他今天带了个东西。
什么东西?
看不太清,从口袋里掏出来的,巴掌大的一片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李凤霞没接话。
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,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,车轮在砖地上碾了一串响声。
卫国。
你当年怎么到咱家来的,你自己不记得。
卫国没出声。
但你身上的伤,你的本事,你走路的样子,都不是普通人有的。
她停了一下。
现在有人专门找到县城来了,说明你从前有来历。
卫国蹲在货架旁边,两手搁在膝盖上,头低着。
仓库里黑,李凤霞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得见他肩膀的轮廓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,嗓子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咬得很实。
妈,我不走。
李凤霞没说话。
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,我不走。
他抬起头,在暗里看着她的方向。
你捡了我,给我名字,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,这一年多你拿我当自己儿子。
以前的事我记不住,但现在的事我记得住。
李凤霞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尖动了一下。
这个孩子从胡同墙根底下捡回来到现在,一年多了,头一回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。
先不说走不走,先观察,不要主动接触。
他要是主动找过来呢?
找过来你就听他说什么,一个字都别先接,听完了回来告诉我。
明白。
两天后的下午,方志远又来了快餐店,要了碗面,吃完跟李凤霞谈了一个钟头义乌中转站的事,把笔记本上的账又掰开揉碎过了一遍。
李凤霞从头听到尾,问了几个细的,运费怎么结,仓库租金按月还是按季,第一批货备多少品类。
方志远一条一条答了,数字张嘴就来,没有打磕巴的地方。
容我再想一天。
方志远点了下头,背上包走了。
那天晚上九点多,仓库里的活干完了。
卫国从服装城后门出来倒垃圾桶,顺手把后门的锁检查了一遍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了,路灯隔五六十米一盏,光照到巷口就散了,再往里是黑的。
他提着垃圾桶走到巷口,靠墙根把桶搁下倒了。
弯腰的时候余光往左边扫了一眼。
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个子不矮,腰板挺得笔直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两手垂在身侧。
就是他。
连着一个礼拜在对面站着的那个人。
卫国的手从垃圾桶沿上松开了,直起腰,脚下没动。
两个人隔了不到十步远,路灯从上面打下来把影子拉在地上。
对面那个人先开了口,语速很慢,带着省城那边的口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
小伙子,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?
卫国没动,也没应声。
赵建国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边角起了毛,相纸泛黄,右下角磨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,被人捏着那个角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磨出来的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正面朝着卫国,举到路灯光能照见的高度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站在一面军旗前面,衣领上两片红领章齐齐整整。
卫国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路灯嗡嗡响着,巷子里的风从南边灌过来,照片的边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。
他盯着那张脸,三秒,五秒,十秒。
左肩那道疤的位置隐隐发紧,皮肤沿着旧伤的走势抽了一下。
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,整条小臂的筋绷了起来。
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赵建国把照片往前递了半步。
你认不认识这个人?
巷子里的风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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