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是老赵头送过来的。
礼拜二下午,快餐店午高峰过了,前厅只剩两桌客人在磨蹭。
老赵头蹬着三轮车送完豆腐,顺手从车筐里抽出一份报纸搁在柜台上。
“凤霞,今儿的省日报,经济版整版写的安平县,你看看。”
李凤霞那会儿正蹲在后厨检查明天要用的酱油桶,应了一声没起来。
等酱油数完,锅台擦完,最后两桌客人结了账出了门,她才拿抹布擦干手,走到柜台前面把报纸抽出来。
头版是省里的会议消息,她翻过去了。
社会版是一个劳模表彰,她扫了一眼翻过去了。
经济版,整版。
标题印得粗黑,宋怀远三个字排在题头下面。
专题报道,写的是安平县个体经济发展纪实,三千多字,配了四张照片。
李凤霞先看了文字,扫得快,主要是看有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和店名。
提了。
第三段点了凤霞快餐的名字,第五段提了服装城,把李凤霞称作个体工商户的代表。
措辞客气,没有什么出格的。
她松了口气,接着往照片上看。
第一张是服装城正门全景,门头的招牌拍得很清楚,两边挂着布幡。
第二张是快餐店午高峰的远景,排队的人拐出了门槛。
第三张是几个摊位老板站在档口前合影,都是东街上的熟面孔。
第四张。
李凤霞的手指停在报纸边缘,没翻过去。
照片不大,占了版面右下角一个竖框的位置,黑白印刷,颗粒粗,但轮廓清清楚楚。
服装城后门,门框半开着,一个人的半个身子从里面探出来。
侧脸。
额头,鼻梁,下颌线,一条完整的侧面轮廓印在报纸上,日光从左上方打下来,五官干干净净。
左肩上方的领口微微扯开,里面一截疤痕的边缘露出来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。
是卫国。
李凤霞捏着报纸的手指没动,指甲嵌在纸面上,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她看了好几秒。
前厅安安静静的,赵寡妇在后厨哗啦哗啦刷碗,街上有辆自行车骑过去,铃铛响了一下。
她记得那天的事。
宋怀远带着相机来采访,她提前一天跟卫国打过招呼,让他待在仓库里别出来,关好门,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露头。
她说的原话是,你身上的事情没弄清楚之前,少一个人看见你就少一分麻烦。
卫国点了头,什么都没多问。
那天上午她在前厅陪宋怀远转了一圈,下午去服装城拍照的时候她全程跟着,走到后门附近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,没让记者往仓库那边去。
她以为万无一失。
仓库里的铁皮柜子是什么时候碰倒的,她不知道。
那下动静隔了一道墙加半条走道,她当时正站在门口回答宋怀远关于柜台布置的问题,根本没听见。
等她听见的时候,快门已经按下去了。
她不知道按下去了。
宋怀远走的时候跟她握手道别,说稿子大概两周后见报,她还客客气气地送到门口。
两周。
报纸印了,发了。
省日报,发行量三十万份,散到全省十七个地市的报亭和机关单位的订阅架上。
三十万份。
她把报纸从经济版那一页对折,折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,折痕压得很深。
对折好的报纸她没搁在柜台上,弯腰塞进了柜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里侧,拿一摞旧出货单盖住。
赵寡妇从后厨出来擦桌子,看了她一眼。
“凤霞姐,刚才老赵头送的报纸呢?我还想看看。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,广告。”
赵寡妇哦了一声,继续擦桌子。
李凤霞站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撑在台面上,指尖发白。
三十万份。
卫国的侧脸印在三十万份报纸上,左肩的疤痕露出领口,发行到全省每一个能买到报纸的地方。
收不回来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拿起柜台上的钥匙串出了后门。
院子里安静,东厢房门关着,丽娟还没放学。
西厢房的窗帘拉了一半,里面没有声响。
她走到服装城后门,推开门进去。
仓库里灯没开,卫国坐在靠墙的一张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堆鞋盒子,正一双一双地往货架上码。
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,看见是李凤霞,又低下去了。
“鞋码对完了,三十七码缺两双,我写在纸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凤霞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目光落在他左肩上。
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旧夹克,领子立着,疤痕盖得严严实实。
但报纸上那张照片里他穿的是另一件,圆领的,领口松,疤痕的边缘刚好露出来。
那天他从仓库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,穿的就是那件圆领。
她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。
没回头。
卫国在服装城开业以来一直住在仓库旁边的隔间里,白天看货,晚上守夜,碰见什么人什么事从来不往外说。
这两年多他在这个家里待得本本分分,不多话,不惹事,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。
她给他取了名字,喊他儿子,他喊她妈。
但他是谁,她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刘把头说他使的是黑龙十八手,部队特种兵的拔尖杀招。
他蹲在坑底用手指摸了一圈罐子底款,说出釉面,刻法,收口弧度这些连陈守业都要用放大镜才能看的东西。
他在三合土上戳了两锨,说以前部队挖工事的时候见过。
他在西厢房的窗户底下轻声说了两个字,宣德。
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,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而现在他的侧脸印在省日报上,三十万份,散在全省的报亭里,任何一个人路过报亭低头扫一眼就能看见。
如果有人认识他。
如果有人在找他。
李凤霞回到快餐店,关上后门,坐在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又推上。
报纸塞在里面,她没再翻出来看。
看不看都一样,印了就印了。
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,把日子照常过下去,把卫国看紧一点,别再让他往外面露。
其余的,不是她能管的。
同一天,省城。
军区家属楼三号楼四层西户,窗户开着半扇,三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窗台上一盆蒜苗的叶子吹得往一边倒。
客厅不大,陈设简单,沙发是老式弹簧的,扶手上的布套洗得发白。
茶几上摆着一份当天的省日报,翻到经济版,铺得平平整整。
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。
五十出头,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不深但线条硬,脊背挺得笔直,坐在沙发上跟坐在板凳上一样。
他右手两根手指夹着烟,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灰长了一截没弹,悬在指间。
眼睛盯着报纸上那张照片。
右下角,竖框,黑白。
服装城后门,半个身子探出来的年轻人。
侧脸。
他盯了很久。
烟灰掉下来,落在裤腿上,他没拍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靠墙的五斗柜前面,弯腰拉开第二层抽屉。
抽屉里压着一摞旧信封,信封底下是一本红皮证书,证书下面扣着一张照片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黑白的,三寸,边角起了毛,相纸泛黄。
右下角有一道细细的折痕,被人捏着那个角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磨出来的。
照片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寸头,军装是夏常服,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,肩章是两杠一星。
侧着脸,往镜头右边看,下颌线利落,鼻梁挺直。
他把照片拿到茶几上,跟报纸并排放在一起。
报纸上的侧脸在左边,照片上的侧脸在右边。
额头的弧度,眉骨的高度,鼻梁的走势,下颌角的位置。
一模一样。
他右手的烟烧到了手指,烫了一下,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手指没抖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电话机搁在窗台旁边的小方桌上,米色的,转盘式的,话筒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他拿起话筒,左手伸进转盘里拨号。
号码很长,拨到中间停了一下,手指悬在转盘边上,在回忆后面几位数。
想了两秒,继续拨。
拨完了,话筒贴在耳朵上,等着对面接通。
嘟,嘟,嘟。
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股,茶几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被吹得翘起一个角,又落下去。
他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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