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庆功宴上的私语

疤脸刘销赃案轰动了整个南州市公安局。五十七辆自行车、三十多台收音机、十几台电视机……这个数字报上去，连省厅都惊动了。

第二天，分局就成立了专案组，赵建军任组长，李建国任副组长。秦峰和孙志刚也被抽调进专案组，负责赃物核对和案件串并。

接下来的一周，幸福路派出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。“是幸福路派出所吗？我上个月丢了辆永久自行车，你们那儿有吗？”“同志，我家电视机被偷了，牡丹牌的，十四寸，后壳上贴着‘王’字……”“警察同志，我报案，我家的电风扇……”

陈秀英和另一个内勤民警忙得脚不沾地，接电话、登记信息、安排失主来辨认。派出所院子里摆满了赃物，每天都有群众来认领——认出来的人，抱着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哭又笑；没认出来的人，眼巴巴地看着，盼着下一批。

秦峰负责核对工作，每认领一件，他都要仔细核对报案记录、失主身份、物品特征。工作繁琐，但他做得一丝不苟，因为每核对成功一件，就意味着一个家庭的损失被挽回，一份信任被建立。

到第七天，已经核对了三十多起案件，追回赃物价值一万多元。剩下的赃物，因为特征不明显或者失主没报案，暂时无人认领，但也都登记在册，等待进一步处理。

周五下午，李建国宣布：“今晚食堂加餐，庆功！”消息传开，派出所里一片欢呼。

晚上六点，食堂开饭了。平时的大锅菜换成了四个硬菜：红烧肉、炖排骨、炒鸡蛋、白菜粉条，每人还有一瓶汽水。二十几个人围坐三桌，气氛热烈。

李建国站起来，举着搪瓷缸子：“这第一杯，敬所有参与行动的同志！辛苦了！”“干！”大家仰头喝汽水，像喝酒一样豪迈。

赵建军也来了，他端着缸子走到秦峰面前：“小秦，我敬你一杯。这次案子能破得这么漂亮，你前期的侦查功不可没。”

秦峰赶紧站起来：“赵大队过奖了，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

“别谦虚。”赵建军拍拍他的肩，“老李跟我都看在眼里。年轻人，有冲劲，有头脑，好好干！”“谢谢赵大队！”赵建军说完，又去敬其他人。

孙志刚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小秦，你这次可露脸了，连赵大队都专门敬你。”秦峰笑了笑，没作声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周围投来的目光很复杂，有羡慕，有佩服，也有几分疑惑。

老王——派出所的老民警，干了二十多年——端着缸子坐过来：“小秦，来，咱俩喝一个。”“王师傅，我敬您。”秦峰赶紧举杯。

老王喝了一口汽水，咂咂嘴：“小秦啊，这次案子你立了大功，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。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，你太年轻，立功太快，容易招人眼红。以后办事，多留个心眼。”

秦峰心里一暖：“谢谢王师傅提醒，我记住了。”“记住就好，”老王拍拍他的肩，“你是块好料子，别折在人事上。”

老王走后，陈秀英端着一小碗红烧肉过来，硬塞给秦峰：“小秦，多吃点，看你最近都瘦了。”“陈大姐，您也吃。”“我吃过了，”陈秀英笑眯眯地问，“小秦，你今年二十四了吧？有对象没？”

秦峰一愣：“还……还没。”“该找了！”陈秀英嗓门一扬，“这么精神的小伙子，又这么能干，我给你介绍一个？我侄女在纺织厂上班，人可漂亮了……”

桌上其他人都笑了起来，孙志刚起哄：“陈大姐，我也没对象呢！”“去去去，你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说！”陈秀英笑骂着推开他，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。

只是秦峰注意到，有几个年轻民警看他的眼神，还是带着不服气和疏离。他能理解，自己一个新人，来了不到一个月，先破盗窃案，又立大功，风头太盛，难免让人心里不平衡。

庆功宴吃到八点多，大家陆续散去。秦峰想帮着食堂师傅收拾碗筷，被师傅赶了出来：“去去去，忙你的去，这儿不用你。”

他走出食堂，在院子里透气，看见李建国和赵建军站在槐树下抽烟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看见秦峰，李建国朝他招了招手：“小秦，过来坐。”

秦峰走过去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赵建军抽了口烟，开口说道：“小秦，疤脸刘的案子基本查清了，涉及盗窃案四十多起，案值两万三，省厅都挂了号，要作为典型案例通报。”

“这是好事。”秦峰点头应道。

“是好事，”赵建军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“但疤脸刘交代了一个情况，我想问问你。他说，他之所以暴露，是因为陈二狗被抓后供出了他。可陈二狗的案卷里，关于疤脸刘的线索，是你主动追问出来的，当时陈二狗并没有主动交代。”

秦峰心里一紧，面色却依旧平静：“是的，我当时觉得，一个盗窃案背后可能藏着销赃网络，就多问了几句。”

“你怎么想到要问这个？”赵建军追问，“一般民警办完盗窃案，人赃俱获就算结了，很少会深挖销赃渠道。”

秦峰早有准备，从容答道：“我在警校时，老师讲过案例，很多盗窃案破不了，不是因为小偷多高明，而是因为销赃渠道畅通。断了销赃渠道，就能从源头上减少盗窃，所以我就多留了个心。”

这个理由合情合理，赵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会活学活用。”李建国接过话头：“老赵，小秦爱学习、肯钻研，这是好事。”

“我知道是好事，”赵建军掐灭烟头，语气郑重起来，“不过小秦，我得提醒你，干咱们这行，不光要会破案，还要懂得保护自己。有些事，做得太突出，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
这话和老王说的如出一辙，秦峰认真点头：“谢谢赵大队提醒，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就好。”赵建军站起身，“行了，我回去了，老李，后续工作你盯着点。”“放心。”

送走赵建军，李建国和秦峰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夜色渐深，虫鸣声起，李建国忽然问道：“小秦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太谨慎了？”

秦峰摇头：“所长是为我好。”

“知道就好，”李建国叹了口气，“你还年轻，未来的路长着呢。有时候，走得慢一点、稳一点，不是坏事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，”李建国拍拍他的肩，“回去休息吧，明天开始，专案组的工作告一段落，你回所里正常上班。”“是。”

秦峰看着李建国离开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，李建国和赵建军都是真心在保护他，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”这个道理，他上辈子就懂。但这辈子，他不能因为怕“招风”就畏首畏尾，他有必须做的事，有必须破的案，有必须救的人。至于怎么平衡分寸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
秦峰攥着宿舍钥匙往回走，月光洒在青砖地上，泛着淡淡的白。刚走到宿舍门口，口袋里忽然硌了一下——是前几天核对疤脸刘赃物时，从他那本磨破的账本里掉出来的碎纸，当时忙着登记失主信息，随手就塞在了口袋里。

他掏出来，借着月光凑到眼前，碎纸边缘发黄发脆，上面只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，旁边写着个模糊的“西”字，既不是商号，也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个街巷标记。

秦峰的手指顿住了。疤脸刘从头到尾，交代的销赃点就只有北门外那一处废品站，账本里也只记录了和陈二狗等人的交易，这张碎纸，又是怎么回事？

风卷着院外的虫鸣吹过来，他攥紧碎纸，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。忽然想起陈二狗当初含糊其辞的一句话：“疤脸刘不止收我的货，还有人从西边来……”

西边？他抬头望向院外西边的方向，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卷着虫鸣掠过耳畔，攥着碎纸的指尖微微发紧，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：这桩轰动一时的销赃案，恐怕从来都不是表面这么简单，真正的猫腻，或许才刚浮出冰山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