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后门的灯,是韩娘娘亲自点的。
她伤口还没止血,太子扶着她,不让她再走。
韩娘娘却推开他的手。
“砚儿,你让我走完。”
太子僵住。
这个小名,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。
后门打开时,里头一股陈旧药气涌出来。
沈知微看见墙上挂着一排小铃。
每只铃下,都刻着一个日期。
韩娘娘看着那些铃,脸色惨白。
“这些年,你病睡不醒,不是病。”
太子站在门外,像被钉住。
月娘低声道:“是韩家让你只记韩家。”
“让你忘青竹,忘白伞,忘那个被换走的孩子。”
太子闭上眼。
“够了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。
“殿下,忘记不是罪。”
“醒了以后还杀人,才是。”
太子的手撑在门框上,指节发白。
这一夜,他终于不再只是东宫。
他也是被韩家养成刀的人。
但刀醒了,仍要为自己砍下去的血负责。
沈知微看着那排灯,心里一点点沉下去。
东宫后门不是今天才开的,韩娘娘也不是今天才点的灯。
这些铃、这些药气、这些病睡不醒的日子,全是有人故意替太子铺出来的空白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太子就不能再装作自己只是被人照顾长大的孩子。
他也是被人拿来遮事、养刀、换人的那一个。
那些铃一响,太子不该只听见自己名字,他也该听见别人的名字。
青竹、白伞、被换走的孩子、被拿来顶罪的旧仆,这些都不是他可以继续装没听见的。
东宫这一盏灯,亮的不是体面,是他终于得自己承认:他不是站在局外的人。
这一刻,太子才算真撞上了自己的影子。
他从前以为自己是被照着长大的,如今才知道,原来那些光里也掺着火,掺着人命,掺着别人替他挡下去的黑。
灯一亮,照出来的不是清白,是他自己。
太子把灯举到墙边。
灯光照出一排细小的刻痕,每道刻痕下都压着一个日期。
韩娘娘伸手数到最后一处,忽然停住。
“这一天……你不在东宫。”
太子皱眉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
月娘从门外走进来,怀里还抱着孩子。
“不。”
“那天你在后门,抱着另一个孩子。”
太子下意识后退,后背撞上门框。
“我抱的是谁?”
月娘没有回答,先把孩子抱到灯下。孩子颈后的烙痕在灯光里更加清楚,像一枚没有消退的印。
韩娘娘伸手想碰,被沈知微挡住。
“先别碰。”
“这是我欠他的。”韩娘娘看着那道烙痕,“青竹把他交给我时,他还没有这个印。”
太子盯着她:“你抱过他?”
“抱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韩娘娘咳出一口血,宫人急忙扶住她。
她却不肯退:“后来韩钧来取人,说孩子不能留在东宫。我问他送去哪儿,他说送回沈门。”
沈惟安听见这句,脸色骤变。
“沈门里没有孩子。”
“所以你们把他送到了哪里?”沈知微问韩钧。
韩钧看着墙上的铃,不答。
太子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襟:“说!”
韩钧抬手格开他:“殿下,你小时候记不住的事,凭什么来问我?”
“就凭你还在撒谎。”
两人撞在门边,墙上的铃接连响起。第三只铃忽然从钉子上掉下来,铃腹裂开,滚出一小截白线。
沈知微捡起白线,发现线头上沾着新鲜血迹。
“梁总管刚来过。”
太子环顾四周:“搜院。”
东宫侍卫分成两队,刚冲进北院,便听见房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。裴砚书带人撞开房门,只看见一扇通往内墙的暗窗,窗台上留着一枚青玉戒。
太子拾起戒指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梁总管的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:“殿下确定?”
“他从不离手。”
韩钧脸色阴沉:“一枚戒指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那就问问东宫所有人。”太子把戒指交给内侍,“梁总管失踪之前,谁见过他?”
内侍们互相看了一眼,一个小宫女终于跪下。
“奴婢见过。”
“何时?”
“昨夜。梁总管从西暖阁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空药箱。”
沈知微问: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后井。”
太子立刻看向井的方向。
沈知微却问:“药箱里原本装什么?”
小宫女脸色发白:“一只孩子的鞋。”
阿照把手里的伞骨握得咯吱作响。
韩娘娘闭着眼道:“青竹每次送孩子,都会留一只鞋在药箱里。她说鞋比名字更难改。”
沈知微转头看向太子:“殿下,带我们去后井。”
太子没有犹豫,推开北院最后一道门。
井边的石砖上有一道拖痕,一直通到墙根。拖痕尽头,躺着一名昏迷的白袖内侍,胸口被划开三道血口。
太子蹲下探他鼻息。
“还活着。”
内侍睁开眼,只看了一眼韩钧,便死死抓住太子的衣摆。
“殿下……梁总管去了掌印房……他说印要换主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再次昏死过去。
沈知微抬头看向那排灯。
“灯下还有一处没查。”
她走到最后一盏灯前,用刀挑开灯座。里面藏着一张被折成极小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
“子时,掌印房开门;持玉扣者,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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